昨天下班路上,看见一个小孩穿着崭新的红棉袄,被大人牵着手走在风里,眼睛却亮得很。
我愣了一下,恍惚间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拜年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与甜。
那时候过年,最让我惦记的,不是年夜饭桌上的鸡鸭鱼肉,也不是兜里揣着的几挂小鞭炮,而是大年初一一大早,跟着大人出门拜年。
说起来,拜年这件事,在我们乡下,那可是一件马虎不得的大事
大年三十晚上,母亲就已经把我们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,放在枕头边。
新衣裳是早就做好的,一直锁在柜子里不让碰,就等着这一天。
那股子布料和浆洗过后的味道,闻着就让人欢喜,好像把整个新年都折进了衣缝里。
睡前,母亲再三叮嘱:到了人家门口,嘴要甜,先喊人,再说"给您拜年了",接了人家的东西要说"谢谢",不许跟别的孩子打闹,更不许嫌冷赖着不肯走。
我们一个劲儿地点头应着,心里却早飞到明天的路上去了。
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透,外面的爆竹声已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此起彼伏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豆子,炸得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。
我们被爆竹声吵醒,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起来,顾不上冷,三两下套上新衣裳,胡乱洗一把脸,就往堂屋里跑。
父亲已经在门口放完了一挂长长的鞭炮,碎红的纸屑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空气里全是火药和硝烟的味道。
说来也怪,现在闻到这味道觉得呛,那时候闻着却觉得——嗯,是年来了。
母亲往我们口袋里塞几把花生瓜子,又往另一个口袋里塞几颗水果硬糖,叮嘱一句"别忘了喊人",便打发我们跟着父亲出门了。

乡下的年初一,小路上全是拜年的人
三三两两的,前前后后,远远近近,都穿着新衣裳,踩着薄薄的霜,往相熟的人家走去。
一路上碰见了,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"拜年啦!""新年好啊!"声音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,撞在田埂上、树梢上,又弹回来,格外响亮。
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,起先还规规矩矩地走,没几步就原形毕露了。
几个小伙伴凑到一起,新衣裳的口袋里装的瓜子还没捂热,就开始在路边你追我赶。
有时候一脚踩进田埂边的泥坑里,新鞋上沾满了泥,也不敢吱声,偷偷在草丛里蹭几下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到了人家门口,父亲先站定,清清嗓子,高声喊一句:"给您拜年啦!"主人家赶忙迎出来,满脸堆笑,连声说着"快进来快进来",一边往堂屋里让,一边手忙脚乱地端出早就备好的吃食。
桌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米花糖、芝麻片,条件好些的人家还有几颗糖果和橘子。
主人抓起一把花生就往你口袋里塞,你假装推让两句,口袋很快就鼓鼓囊囊的了。
大人们坐下来,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芝麻豆子茶,聊上几句——去年的收成、开春的打算、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、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学。
我们小孩子哪坐得住,屁股还没把凳子焐热,就使眼色给同伴,溜到院子里去了。
院子里的鞭炮纸屑还没扫,红通通一片,我们蹲在地上翻翻捡捡,专找那些没炸响的"哑炮",揣进口袋里,一会儿找个空地点着玩。
有时候也能捡到一个大个儿的,拆开,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,用火柴一点,"刺啦"一声窜出一道白光,几个脑袋凑在一起,被那白光照得忽明忽暗,嘻嘻哈哈笑成一团。
一家坐上一会儿,父亲喝完茶,起身说"不坐了,还要去别家",主人家照例送到门口,又是一番客气,我们跟着父亲,又往下一家走去。
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走,一上午下来,能走十来户人家
口袋里塞满了花生瓜子糖果橘子,鼓鼓的,沉甸甸的,走路都不利索了,心里却美滋滋的,像是讨了一袋子宝贝回来。
回到家,母亲看我们口袋里装得满满当当,又看看新鞋上的泥点子,嗔怪一句"又去疯了",但嘴角是藏不住的笑。
我们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,分门别类地摆好,像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。
那些花生瓜子,够我们嗑上好几天的。每一颗都带着别人家灶火的温度和新年的喜气,吃在嘴里格外香。

后来长大了些,渐渐不太愿意跟着大人去拜年了
觉得累,觉得烦,觉得无非是坐下来喝碗茶说几句客套话,有什么意思。
再后来,去了外地,过年也不常回家了,拜年变成了手机里的一条群发消息,复制粘贴,一键转发,礼数到了,温度却没了。
前几天还跟朋友聊到,以前去拜年是会在亲戚家里吃完饭,还要住一晚上才回去,现在只是去送个礼走个过场。
有一年春节,偶然翻到一张老照片——照片里,我穿着一件肥大的红棉袄,跟在父亲身后,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父亲的背影笔直,我的步子小小的,身后的田野空旷而安静,远处有几缕炊烟慢慢散开。
看着看着,忽然就红了眼眶
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还在吗?那碗热乎乎的芝麻豆子茶还有人煮吗?
那些在路口扯着嗓子喊"拜年啦"的乡亲们,都还好吗?
我忽然明白,小时候去拜年,拜的不光是年,是人心和人心之间那点热乎气。
一声"拜年了",是真心实意的;一把花生,是实心实意塞到你手里的;那碗茶,是灶膛里的火一把一把添出来的。
没有客套,没有算计,没有群发的复制粘贴。
有的只是左邻右舍之间最朴素的惦念——过年了,我来看看你,你还好吗。
如今想来,那些年走过的拜年路,脚底下踩的哪里是泥巴和霜,分明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、滚烫的旧时光。
